金庸笔下的名师——丁春秋

我们看小说当中，丁春秋出场的时候就用化功大法重创姑苏慕容的四大家臣，并且把这个少林寺达摩院的首座玄难这个少林寺的和尚都俘获了，然后把他们带到去参加苏欣和的那个争龙齐会，与苏欣和用火柱比拼内力，而后又用三笑逍遥散，把苏欣和和玄难都毒死了。在客栈遇到了姑苏慕容氏的传人慕容复，暗中使三笑逍遥散，结果被慕容复用斗转星移，还有这个姑苏慕容氏的家传绝学，一彼之道还施彼身，把毒下到了丁春秋的弟子身上。后来展开激烈的交战，慕容复为避免中了化功大法，刻意不与丁春秋对掌，但最后终于还是中了丁春秋的诈术中了化功大法，但是又被慕容复斗转星移的功夫，转到了丁春秋弟子的身上。

在少室山下丁春秋跟丐帮第七代帮主庄聚贤互相以毒攻击，不相上下，丁春秋施毒庄聚贤并把阿紫抓住了，要威胁庄聚贤杀掉少林派的掌门人玄迟。这时候正好乔峰上来了，被乔峰用降龙十八掌见龙在天打开，具体的场景大家可以去读小说。

后来又与逍遥派第三代掌门虚竹展开决战，丁春秋施展本门的掌法与虚竹的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展开激烈的交战，两人打得势均力敌难分难解。最后他还是被虚竹生死符降服了，送到了少林寺的戒律院，然后整个星宿派就该投在灵鹫宫门下，这是丁春秋简单的一生的历史。

天龙八部当中星宿老怪丁春秋本身也算是一个武术大家，开宗立派，他开创了星宿派，论武功的应该说也不逊于南慕容北乔峰，只是他犯了一个孔老夫子最爱犯的毛病，就是乱收弟子，以为人多就是力量大。不过有一点好，他提倡自学成才，以成绩的好坏来分班，包括身份、班级干部，不管你的成绩是好是作弊来的，还是怎么弄来着，只问结果不问过程，要不然这个小孩子怎么能混上个大班长，所谓的大师兄。

那么他的这一个做法就是完全不照武林常规，不讲究同门情谊辈分尊卑，也不讲究对师傅的尊敬，根本就没有什么中立的观念，谁的武功高，谁就可以大师兄，大师姐，并且对其他的同门可以行使生死与度的大全。因此星宿派的弟子各自秘密练功，各个学的阴险歹毒，内部权力斗争惨烈无比。我想起来我女儿的高中，一切以分数为最终追求目标，就会造成这样一个结果，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没有真正的同学之情。

因为星宿派的这一切规矩都是丁春秋制定的，丁春秋出现的时候，他的门人、弟子、徒弟就为他制造了一系列的排场威风，又是吹拉弹唱，又是钟鼓丝竹，吹吹拉拉地开路，一声吆喝“星宿老仙法驾降临，赶快上来跪接！”，还有人说“恭请星宿老仙洪施大法降服小妖小丑！”

因为星宿老怪丁春秋的确也是武艺非凡，一声呼哨就可以震到好几个，所以他的弟子马上就说师傅功力不输古今，与日月争光，各种肉麻的夸大的奉承言辞此起彼落，哪个人奉承得最厉害，最高明，越能得到丁春秋的欢心。想当年这个阿紫能够得到丁春秋的宠爱，主要就是她能够阿谀奉承，她的阿谀奉承别出心裁比其他弟子高出数倍。

回过头来想想金庸写这个星宿老怪，其用意是讽刺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无耻之徒，专靠吹牛拍马，阿谀奉承来得到好处。写丁春秋的用意其实就在刻画某些有权有势的人如何是爱听人的阿谀奉承，一点也不觉得他们的言辞肉麻，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甚至连这个奉承的话稍微弱一点也会感到不满。

丁春秋他绝不是一个笨人，他相貌堂堂武功别创一格，威力惊人，但是偏偏多荒唐的奉承他也是受用无比。这已经反映出在我们生活周围某些高人寻常弱点，有的人学问高的，或者说做了校长了，一听人家的奉承就自己不知道摆什么位置上面去了，觉得自己是一个神仙下凡了。

丁春秋的典型一路发展下去，实际上就会变成笑傲江湖中的任我行，变成笑傲江湖中的东方不败，变成五岳剑派中的，变成韦小宝就是鹿鼎记神龙教教主洪安通，其实这些人都是有着非常深刻的寓意的。

我们回过头来从教育学上面来分析丁春秋。应该说丁春秋本来就是一个逍遥派的高材生，武功在逍遥派的众弟子中排名第一，跟苏欣和是同班同学，他们的老师无涯子是一个通才，除了擅长武功，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苏欣和就继承了他老师的思想追求通才，因此很受老师的赏识，可是丁春秋我们前面就说了，他只关心武功，除了施毒之外，得之不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绝世武功。最后在班干部选举当中，为了争夺这个班长的位置，用毒暗算将他的老师打落悬崖，如此他也没有能够当上班长，所以一气之下自己去开创了门派，这就是星宿派。老师也不用当了，直接当校长了，当上了校长的丁春秋就吸取了教训，一方面打破常规不拘一格广收门徒，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另外一方面就引进了所谓的竞争机制。我们刚才说的所谓物竞天择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武功面前人人平等，这就是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这些举措，打破了原来江湖上面那些所谓的先来后到，先入山门为大的这个陋习，就解决了座位问题。不重资历重能力，凡是武功强的，就班上最好的位置，以此类推。

书中有什么一段话我读给大家听听：就是乔峰就不知道这个规矩，真是星宿派武功一代比一代更强，大师兄权力最大，做师弟的倘若不服，随时可以武力反抗，那时便于武功定高低，他们大师兄得胜，做师弟的自然是任打任杀，绝我反抗的余地。那么要是师弟得胜了呢，他一跃可以升为大师兄，转手可以将原来的大师兄处理。师父眼睁睁在旁边袖手旁观，绝不干预。在这个规矩之下，人人必需努力进修得以自保，表面上还要保持不动声色，显得武功低位，以免引起大师兄的猜忌。别派门人往往练到一定造诣便停滞不前，可是星宿派的门人却半点不敢偷懒，永远要勤练不休，作为大师兄固然提心吊胆，怕哪个师弟随时向自己挑战。而做师弟的也老是担心这个大师兄来找自己的麻烦，但只要功夫练得强了，大师兄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也不会轻易地来挑衅。

你看看这种以分数来排座位的做法，极好地促进了班级里面的竞争，很快就赢来了这个门派大家你争我夺、争前恐后、认真学习的大好局面。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把丁春秋的那一套排场重新改造一下，大家有没有发现现在我们的老师都特别重视班级文化，其实丁春秋的做法也相当于是重视班级文化建设。我们来看丁老师怎么样闪亮登场，这段文字我都给大家听听：只听得四方丝竹之声隐隐响起，一群人缓步走来，丝竹声中夹着钟鼓之声倒也悠扬动听，是娶新娘子吗？乐声渐进来到十丈开外旋即挺住，几个人齐声说：“星宿老仙驾临中原，丐帮弟子快快上来跪接。”话声一停咚咚咚咚就擂起鼓来，铛的一声锣声，数十人齐声说“星宿老仙洪施大法降服丐帮的妖魔小丑。”这倒有点像道士在做法事。“悄悄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头张望，只见西北角的20余人一直排在有人拿着锣鼓乐器，有的手持长方锦旗，红红绿绿甚是悦目，远远望去番旗上绣着‘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威震天下’等等字样。丝竹锣鼓声中一个老翁缓步而出，他身后数十人排成两排和他相距数丈，那个老翁手中摇着一柄鹅毛扇，阳光照在那脸上脸色红润，满头都白了，鹤发童颜，当真变童话中的神仙一般。”他这一套，不就是在搞所谓的班级文化建设吗？

所谓的班级文化首先就是指一套符号系统，不同的符号系统可以传递出不同的价值观，在这里星宿派的符号系统就包括标语口号，班歌，仪式。这当然只是举例，大家可以发挥想象予以补充。

我们现在好多高中都是两眼一睁开始竞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走到学校里面到处都是这样的标语口号。倘若星宿派生活在一个影像时代，那么他们肯定还会拍什么励志电影，励志歌曲，励志MV，可选择的余地更多了。更重要的是，只要丁老师每一次出场，一定伴随着一定的仪式。擂鼓、挥旗不绝于耳的赞颂之声，这些东西很容易刺激自己的荷尔蒙。有的高中名校每天清晨让学生在跑操的时候，一边跑一边高呼口号互相接力，其实这就是对那个丁春秋这个班级文化的发扬光大，包括现在高三的誓师大会等等。在这种文化所形成的场效应当中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在这些符号系统的背后隐含的一整套的价值观。这套价值观的核心就是丛林法则，对权力的膜拜，视权力为第一法则，学校里面就是对分数的膜拜，是视分数第一法则。与价值观相对应的，就是伴随着热烈的情感的信号系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为大师兄甚至取代师傅，吸引着所有人，上清华北大。就是这种单纯的信念，就是那种最厉害的兴奋剂和毒药吸引着星宿派弟子前赴后继。

当然，星宿派的文化不止这些，生存之道除了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手段的力争上游之外，还包括一定程度的自保之道，就是通过对强者的诚服来自保，来获得暂时的安全感。那就是拍马屁，拍马屁也需要相当的专业素养，也包括那种出色的演讲能力，所以如果更深入的透析星宿派的成功之道，你会发现他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以追逐个人名利为目标的成功学是他的价值取向，他有自己的文化基础、竞争效率、对权力的膜拜和强者通吃。他有自己的成功路径，励志、演讲、马屁精、宣传术为核心的神话与包装，以及反反复复的考试竞争淘汰。

可以这么说，丁春秋这个形象是充满了讽刺意味的，金庸先生用及其传神的笔法刻画了一个沉浸在吹捧中自我陶醉、沾沾自喜的个人形象，以及一群以阿谀奉承为存身之道的群体形象。但是如果细细品味天龙八部当中的某些细节，丁春秋这个形象是否还有更为深刻的暗示？首先丁春秋的师傅是无崖子，无崖子的师傅是逍遥子，逍遥子是逍遥派创派师祖，你再来看看无涯、逍遥这两个字的来源，它是来源于庄子啊。庄子是一个到道家的经典，逍遥派的武功也就是道家的武功门派。再来看看丁春秋的籍贯，在少室山激战的那一部分里面，丁春秋自称虽然迁居星宿海创立了星宿派，但他的祖籍是山东曲阜人士。最后一个，他的名字叫“春秋”。如果你把这三个细节联系起来，也很快就会联想到一个伟大的人物——孔子。孔子曾经问礼于老子，所以儒家和道家是有着师徒渊源的，后来孔子自立门派，开创了儒家学派。这就暗合了丁春秋，原来是师从道家的无崖子，后来是自立门户。孔子的家乡在哪里？山东曲阜，丁春秋的老家也恰好是山东曲阜，是孔子的同乡。丁春秋的名字，里面春秋二字，而《四书五经》中的春秋，就这个孔子编纂而成的，含着深刻的、系统的儒家思想，以微言大义流传于世。所以无巧不成书，一代武侠巨匠，文学宗师金庸不可能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将这三个有着有关师承、籍贯、代表诸多的细节集中安排到一个艺术形象身上，丁春秋这个人物的形象，极可能是对以孔子为教主的儒家的暗指，对丁春秋以及门徒的一种讽刺，也极可能是对打着儒家幌子的明教、礼教思想的一种讽刺。当然金庸先生所反对和讽刺的是儒家思想发展到后期所形成的那种腐朽的、违背人性的那一部分。而并非对儒家思想的全盘否定。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爱与忠恕，金庸先生在很多作品当中其实都贯穿着这种思想，比如天龙八部当中乔峰的慈悲仁爱，提倡良禽择木而息，和对荒唐的时候可以有合理反抗。天龙八部中的乔峰就是典型的例证，面对着一列红旗向南侵入的命令，他们没有去执行，而是顾及天下苍生的安危，选择以自杀来表示抗击。这个抗击也是对自己独立人格的坚守，这种对自我的坚守也是封建礼教所不容的。所以在星宿派的江湖中无涯子，苏欣和是无法生存的，星宿派的文化就是最典型的化功大法，他会辛辣和摧毁一切尊严、宽容、悲鸣以及仁爱。在这里，结果就取代了过程，目的在于手段之上，一切胜利者都是暂时的，或者说每一个人都被捆绑上一辆没有回头路的战车，身不由己的高速前进，直到粉身碎骨。

阿紫就是星宿派的一个典型代表，她无情、歹毒、狡猾，在星宿派中武术其优。因此只有她能够把丁春秋的宝贝盗走，流落江湖。阿紫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是星宿派最集中的人格，是一种撕裂的快感。她一出场就玩弄于亲生父母与鼓掌之中，害死了父亲的宠臣，等到乔峰更是诡计多端，害酒保，逗师兄，将马夫百般虐待，对游坦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从来没有半点愧疚之感。这些并不难理解，因为是在星宿派门下成长起来的阿紫从来就没有被真正的爱过，即使是父母之爱，她如何会相信这个世界有爱的存在呢，并且真正的去爱一个人呢？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阿紫碰到了盖世英雄乔峰，她看到了乔峰在误伤阿珠之后的悲痛欲绝，因此他的整个的价值观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在于乔峰相依为命的过程当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了乔峰对阿珠真正的爱，而这种爱也唤醒了阿紫身上潜藏的人性，并让她爱上了乔峰，虽然是一种带着星宿派特色的那种方式。所以当阿紫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扔给了游坦之并毅然抱着乔峰跳下万丈深崖的时候，星宿派的阿紫已经完全死去了，但一个真正的具有爱的能力的阿紫在死亡的那一刻获得了新生。

我们回到丁春秋身上来，我们以学生说老师也是可以的，丁春秋的下场也不好，就在他被制服以后，树倒猢狲散，偌大的星宿派瞬间就烟飞灰灭了。但是我今天想说的星宿派的文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过，甚至还流传很广泛、很深入人心。在我们这职场不知涌现过多少个丁春秋。而流行多年屡禁不止的传销热何尝就不是星宿派的一种重演呢？在教育学领域里面伴奏的成功学的兴起，丁春秋的阴魂也从未散去，一波又一波，迅速兴起的名师、教授，骨干以及名校、以及各种疯狂的培训班当中，不知有多少人在修炼的化功大法以求闻名江湖。

从更广泛甚至说更本质的意义上来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丁春秋，在我们身上流淌的星宿派的毒素。这个东西也是应试主义盛行的一个群众基础，但是丁春秋并不是我们的必然宿命，更不能成为我们追求的方向。真正的爱、悲悯与良知，对人生意义的不断的追问，对人类普世价值的追坚守，这些都是对付化功大法、对付分数、对付应试的解药。只是在星宿派的江湖当中你是否拥有对抗这种文化的勇气呢？

关于丁春秋以及他所倡导的班级文化我们就聊到这里，让我们一起认知越狱、自我迭代，格致教育工作坊每天都在这里等着你。

讲座时间：2019年2月2日

文字整理：姚晓宇 汪慧容

录音整理：唐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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